今天又是一場大風雪。來美國第五年,首度發生連一顆雪都還沒有下,學校就宣布停課的消息。就像在台灣等颱風假一樣,今天也是一大清早就起床來看學校網站,發現放假以後,每天清晨上班前的疲憊一掃而空,精神抖擻地打電話回台灣找人五四三。雖然昨晚已經跟王先生去已經被難民佔據的中國超市採買,但十點多還是又跟貞大姊去作最後一次避難前的準備,這一次只是買些水果,另外就是到圖書館給小宥補充新書,圖書館裡竟然也大排長龍,小鎮居民都忙著要準備在家窩上幾天,書跟影片都是不可或缺。

 

原先今天要工作一整天的,所以就當作今天是難得的假日,在圖書館裡借了一堆中文書。

 

啃完了林正盛的「未來一直來一直來」,幾百頁的自傳,幾小時就細細看完是讀中文書才有的暢快,還有閱讀時在自己記憶中尋找相似記憶的溫熱感覺,比如他充滿理想的大方豪爽充滿實驗精神的祖父,很像我思念中台灣人的模樣。印象最深的卻是林正盛說他自己是「惡裡學習成長來的」,但他的妻子柯淑卿卻讓他感受到「原來人是可以很陽光長大的」。這樣看的時候,感覺好像寫到我跟王先生的婚姻。

 

現實講來說我是從「惡裡學習成長來的」有點荒謬,畢竟我有生以來父親就一直是管理階層的人,媽媽雖然手頭不寬裕,但是對我這老么也算大方,以前參加舞蹈班一套一兩千塊的舞衣也是說買就買,還有我很容易在學校被推銷一些什麼顯微鏡、地圖....也都有拿到錢。但是在一個傳統的社會裡身為四女也許永遠都會有那種不被期待的感覺,無論如何我長成了一個對錢沒有安全感、憤世嫉俗、秉性孤僻的人(好啦我知道有有一堆人會反對了)。而王先生呢?身為一個大家族的長孫,那些在他出生時未嫁的姑姑即使到現在都還是一樣對他無條件地疼愛,他好像真的相信這個世界是友善的,同時他好像也真的能抓到與眾人和睦相處的方式,對於那些不對盤的人,他從來也不會像我一樣一邊罵一邊自我檢討,他真的可以就是淡淡的,從來也沒有什麼人能傷到他的自尊心。

 

對於王先生這種天生的安然我是既欣賞又痛恨,欣賞的是我怎樣努力都沒有辦法得到的內心的平靜,痛恨的是他一點也不能理解我的焦慮不安、無地安放。

 

從生完小宥後學業中斷到返美也兩年了,獨自發表了幾次研討會,教學、督導、研究,現在工作手下帶了一批工讀生,不論學業或者工作都已經順手的我,卻感覺到漸漸失去了動力,彷彿沒有挑戰就沒有生命,沒有恐懼就沒有存在,雖然有時感到身心俱疲但卻依舊被一種改變和前進的動力驅策著。這究竟將是怎樣的人生呢?雖然看似在穩健的人生軌道上進行,卻總有脫軌的衝動,只要一旦在軌道上平穩地滑行,就開始受到其他驅力的引誘。

 

什麼時候才會停止?或者會像林正盛的祖父一樣,大風大浪的人生至死方休。不過此刻的我一方面因為太久沒有返鄉而嚴重失能,一方面又感覺到返鄉之路比征戰之路還要困難遙遠,如同奧迪賽一樣,離鄉太久,故土全非。

 

窗外白雪茫茫風聲赫赫,彷彿看見寶玉當年拜別父親,絕塵而去消失在雪地裡的紅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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