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幾天了,目前暫時住在大姊家。說起來也很荒謬,我家在永和來講可以說不小了,七房四衛,但是自從我們陸續搬出去之後,林媽總是有各種方式把房間填得很滿,同時神奇的是每個房間都有一兩個櫥櫃裡有林媽的東西,有時候很羨慕王先生,離家再久,一旦他回家,房間就自動清出來,好像他沒有離開過。

 

回家第二天一早就陪去醫院,教學醫院蒼白斑駁,也許是因為胸腔科的關係,櫃臺裡的人員每個都戴著口罩,真難想像日復一日在這樣的工作環境。等候區擠滿了病人跟家屬,大多數是面無表情的老人,多數孤單一人,面無表情。

 

How does it feel to be an ordinary person?突然浮現這樣一句話。

 

難得有幾個俊男美女夾在其中,一位醫生走出,突然這些格格不入的人都快步跟上,「這些都是藥商。」二姐說。接下去診間又恢復烏壓壓的沈重氣息。

 

林爸倒陣勢驚人,林媽、二姐夫婦,還有我,一進診間便塞得動彈不得。儘管如此還是人手不很夠,抽血要在另外一棟大樓抽號碼,才八點便抽到兩百多號。照X光也是在另一個地點,同樣要抽號碼。看門診又是另外一個地點,雖然前次已經分配號碼,但是抽血要七八點到,而看門診要等到十二點。這時候就要多虧林媽的人脈廣,一通電話便有人來接到鄰近的朋友家歇息,留下二姐夫婦等號碼,時間接近再打電話通知我們,否則剛開過刀的林爸便要活生生在醫院待上五六小時,且若非二姐對醫院流程與地點熟悉,還不知要在這迷宮似的教學醫院多走多少冤枉路。

 

林媽的朋友在門診結束後再來接,帶去吃高貴的日本料理。因為搬遷流徙,好一陣子都胡亂果腹,見到魚湯不禁大喜,只是老闆娘親自服務,舀到我這一碗時,竟然把魚肉放回鍋裡,撈些魚骨殘餘,兩輪皆如此十分困惑,後來去鏡子一照,深切懷疑是被誤以為是外籍看護,誰叫林媽朋友林總林總叫個不停。媽媽見狀,竟然脫口說:「這個也是我的女兒,而且她還懷孕。」那一刻比我的懷疑還可笑。

 

後來林二姐也說她也有拿到魚骨頭,於是這件事情有兩種可能,要不就是針對外籍看護,要不就是認為年輕小女生只能吃魚骨頭。兩者都不甚令人愉快。

 

至於可能被誤認這件事情,也令我頗為困擾。如果真被誤認,那我還真該換一換一身美國穿慣的衣服,同時把馬尾放下來,忍受台灣的暑熱。若是沒有被誤認,那我回到家鄉這種自覺疏離的情緒究竟為何?到頭來,出國是為了想尋求在各種環境都能自在,結果現在我在何處都覺得寂寞,而且目前還不能如薩依德一樣正向:「寧取格格不入」。

 

小宥的時差在寄居流徙時十分磨人,半夜兩三點便起床唱歌說話,一小時後不耐煩便開始大哭大喊。待在大姊家怕吵到上班的人,敲門下樓又怕吵到生病的人,於是只好胡亂穿著便一家拖著到巷口的摩斯。顯然這裡失眠的人並沒有多到需要二十四小時的漢堡店,二樓幾個人都在睡覺,電燈未全開,稍稍有點可怕。

 

下午開始整理家裡要給我們用的房間,說是堆我們原先在台北的家具,翻開來卻找到林爸遍尋不著的電動牙刷、電鍋紙箱裡三姐不知哪來的咖啡機、衣櫃書櫃裡沒有一個空出來,而我們行李箱連打開的空間都沒有。於是從小最討厭沒有自己的房間的老么便開始大吼,吼到家裡個個也委屈大哭的委屈大哭,要離家出走的吵著要離家出走,生病的人忙著安慰,然後讓出寶寶房間連洗澡海綿都準備三種挑選的林大姊連聲保證愛住多久就住多久,寶寶可以跟他們睡。但是異口同聲的是那句話:「妳不知道我們過的是怎樣的日子!」

 

我知道,所以我才在這裡。

 

才回來兩三天,已經把姊姊們跟王先生三令五申的叮嚀全都犯過一輪:不准念林媽,我念了;不准跟「姻親」對槓,我槓了;不准抱怨家裡沒有房間睡覺,我不僅抱怨,而且還大吼大叫。

 

王先生說妳還是家裡的暴君,我對林爸說很抱歉,不論在怎樣的情況下,還是比較關心碗裡的魚肉大小塊還有一張可以讀書寫字的桌子,這就是老么。

 

王先生倒是隨遇而安,只挑選幾件需要的衣服,行李箱就不打開,手機跟保險都定了位。

 

小宥睡醒時會喃喃自語:「我們家賣掉了,我們車子賣掉了,我的桌子被人家搬走了。這裡是大阿姨家。沒關係,我們再買一個新的家好了。」像這樣子彷彿在體驗失落及自我安慰。下樓到阿媽家後便忘記這些事情,忙著分配她的髮夾給眾人,大阿姨總是分到蝴蝶髮夾,二阿姨總是分配到粉紅色笑臉,阿公因為用「老」當藉口抵抗過一次,從此以後小宥只要分配到阿公,便會說:「阿公你不能戴你太老了」。雖然天氣躁熱,蚊子又多,但小宥見到誰都興奮莫名,多數時候都笑臉迎人,善盡此行的任務。林爸說:「很久沒有看到林媽很開心了」,林媽也說:「阿公終於會笑了。」生活在一起好幾十年的兩人,早就忘記怎樣逗對方開心,然而無論怎樣,還是希望對方好好過日子。

 

日子過得慢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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